石頭書的刻痕(已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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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咚咚零零落落,下雨了,但下的不是一滴滴的水滴,而是一個個的中文English……等等各式各樣你看過聽過或從沒看過聽過的語言。


  你撿起一個一個的字,像小孩子般觀察著,文字不再是一個平面的符號,而是一個個的立體圖案,有一些字很熟悉,有一些字很陌生,你回到小時候爸爸拿著故事書在一旁教你如何看字的時候。


  你看這個字是「說」,ㄕ、ㄨ、ㄛ,說,爸爸指著注音偏旁讓你一個個發音然後一次連起來,好,讀一次,說。「說。」你跟著讀,然後爸爸帶你唸過那一段:「說著,巫婆拿出懷裡的蘋果要給白雪公主吃……」「蘋果是紅色的那個嗎?」你指著白雪公主的嘴唇。「不是喔,蘋果是這個圓圓的。」「可是圓圓的是金色的。」

  圖畫書突然變成青蛙王子,那隻大青蛙正要把金球歸還給公主,公主公主又是公主,你總不知道為什麼童話書裡女主角永遠都是公主,因為媽媽不是公主,妹妹不是公主,隔壁的小雅也不是公主,那麼這些公主都從哪來呢?而吻公主的王子又是從哪裡來呢?難道自己是王子嗎?你最後得到結論,童話都是騙人的,要不然就是人人都是公主跟王子,只有壞人不是。但人人都是公主王子的話那麼國王跟皇后又要從哪裡來呢?你那時剛看過爸爸帶回來的世界地圖,世界上只有兩三百個國家(究竟是幾個其實你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很多國家都是選總統的,總統不是國王,要不然爸爸也不會一天到晚說總統做的好爛電視上也不會一直撥總統下台,因為國王是要大家都喜歡的人才能當國王啊。

  才不是呢,國小的你跟更小的你說,你不是早就說了童話是騙人的嗎?大家都喜歡的人從不存在,國王也有好國王跟爛國王,你不是國王,你也不受大家喜愛。從你知道童話騙人的那一刻開始,你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那些幻想存在,所以妳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個人當老鷹另一個人當母雞其他人當小雞還可以玩得那麼開心,你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有人化作鬼要抓躲起來的人(你還記得自己有一次躲在家裡,結果隔天大家罵你說妳怎麼自己先回家了),你從來不知道他們在玩什麼,那些都是假的不是嗎?

  唯一為真的就只有你一直都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你孤零零地站在這雨中,想找一個人分享眼前的奇景也找不到。你緩緩拿起文字、拿起字母開始拼湊起來:

  我  好 lone1y 有沒 有 人 可以 跟 我 2gether

  你的人生就是這樣七零八湊,爸爸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唸過故事了,那張世界地圖在某一次爭吵中被撕碎了,你看著五大洲七大洋變成拼不回來的拼圖,你霎時理解家裡也一樣了。爸爸最後帶著你離開,那些故事都變成了酒瓶與挨打與憂愁,你總是能在家裡聞到酒精成醋的酸味以及不知哪裡傳來的潮濕及霉味,偶爾還會附帶一些鐵腥味。家裡總是灰灰白白綠綠,偶爾多帶了一斑紅。班上同學嘲笑著你,你身上總是帶有一股餿味,你的衣服永遠不是白的,所以你不是他們,你只能站在一旁,你開始覺得自己能看清一切,因為你聽過旁觀者清。但到了國中你開始看不清什麼是真是假了,聽說隔壁惠貞喜歡阿寶聽說阿美喜歡阿信聽說oo跟xx已經親過了聽說aa跟bb已經打過砲了,你越看越模糊。你到現在才知道,沒有什麼事情絕對是真的或假的。

  你在字雨中走著,看著自己身上附著著無數的字,永劫永恆無始無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量慈悲宇宙智者你又不是菩薩你也沒看佛經為何這些字會貼到你身上?然後你瞭解原來自己一直在悲慘命運的六道輪迴裡,永遠無法超脫。


  升高中那年父親肝癌去世了,留下你和那棟破房子,你被趕了出來,你被迫逃回原本的家裡找母親求援,但你到那裡時房子已經化為破磚破瓦,上方插著公告牌「捷運用地」,你只能輾轉睡在公園或車站。你無家可歸,你不能上學,你就只能像現在一樣,過著毫無目的的生活。

  畢竟活著就是如此艱困。

  你走到了公園的涼亭,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輪迴的重量讓你喘不過氣。你明明早已習慣回想,過去很溫暖現在很悲涼(你已經哭到不想再哭了,否則眼淚永遠用不完),但你現在還是哭了。你已經好久沒有說過一句話了,你看著公園那一角零零落落的拼字,那是你過了不知幾年才再度說出來的痛楚,那些字不是黑的,是紅的。

  霎那間,你看見另一道紅字拼在桌上:

  哥  我好想你


  你的淚水滴在那些字上。

  你穿起衣服,把那些字收到口袋裡,朝公園的出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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