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現在,??──我讀《臺北人》

 

我爺爺是外省人。

雖然我父母早已遠離家鄉到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然而,每年的寒暑假過年我還是會坐上他們的車,走著六、七個小時的車程回到老家,回到南部的眷村。可以這樣說,我從小便對眷村文化有另一層的貼近感。也是因為這層貼近感,當我讀著台北人時,我細細回想起有關那些我認識的大陸老兵們的一切。那濃厚的口音、大嗓門的笑聲、和藹可親的個性,以及,一種仍難以拋去過去的悲哀……

 

記錄中的記錄

英文小說,無論是紀實如《老人與海》或是幻想如《魔戒》、《基地系列》,他們一定是使用過去是來寫作,這也代表著小說這種文體在本質上的意義,它是「記載」一件事情的,無論那件事是否真發生過。

而台北人也是如此。

十四篇短篇小說,無論是長是短、無論是第一還是第三人稱,白先勇都用一種冷峻的筆調寫著,硬是把我們拉出現實,以一種冷眼看世事的角度觀看「那些」人。白先勇什麼階層的人都寫了,從高上如開國將軍到低下如戲班子、妓女,他看盡那些台北人的樣貌,然後以一種看似超脫世俗、實際上卻關心著這世界的筆調來寫出這一篇篇的故事。

台北人裡的主角都是從大陸來到台北定居的,然而,我們可以藉由白先勇的筆知道他們仍活在過去,他們擺脫不了過去。有些人仍活在過去裡,有些人只是淡淡回憶,只有他們的兒女才能擺脫這種包袱,而那些擺脫不了的包袱便在生活裡隱隱約約、或是清晰明白的出現。白先勇記載了那些人物,而那些人物以他們的言行記載了他們的過去,看台北人彷彿是在看一本劇中劇,看著他們「現在」的生活以及「過去」的光榮。或許是白先勇善用倒敘手法使人物不自覺回憶過去,進而創造出一種「雙重路線」的特殊氛圍,我看《臺北人》總會看到兩個故事,一個過去、一個現在,而過去仍不停在現在縈繞著。

 

影像化的敘事

《台北人》有使用不少小說技巧(最顯而易見的應該是《遊園驚夢》的意識流寫法),而白先勇除了這方面外,他還使用了影像化的敘事來描述許多事情,例如他在《思秋》裡描述大小姐有的各式珠寶:

華夫人將檯面上一隻首飾盒打開,裡面擺著一套翡翠玉器,一對吊珠耳墜,一串連環手釧,一面海棠葉大的虁鳳珮……」

白先勇常常使用繁複、甚至看來有些太過繁複的形容詞或名詞疊加來描述一個人物,而且那些形容詞及名詞都是物件、或是影像性很強的形容詞(如:潔白的、血紅的……),一開始時我認為是累贅,然而白先勇畢竟是文壇大家,這些形容詞自然有其意義。白先勇使用這種影像化的疊加大致上可分為兩種目的:一是為了要將人物刻畫在我們心中;二是以這種影像化的敘事達到「以景喻情」的氛圍,如蕭瑟的冬雨或滿園的紅杜鵑。

白先勇使用這種敘事手法的時機常常是開始或是結尾,這並不讓人意外,以影像化的敘述手法開頭是很常見的手法,為的是使人能快速融入故事,然而他不只是在開頭如此而已,在故事的中段也會巧妙安插各種圖像般的敘述,使人得以從那些敘述看見那些人現在的生活(如同第一點所言),而當我們看見他們現在生活的樣貌後,白先勇又會悄悄地使人物再次回到過去,使用影像化手法或是人物的口述,讓我們看見他們過去的樣貌,進而造成另一種今昔對照。

 

過去,現在,??

《臺北人》的十四篇故事全都圍繞著那群從大陸來台、沒有根的一群人,關於他們如何被過去縈繞著難以擺脫,進而塑造出一篇篇的悲劇。然而,有關今昔對照的探討已經太多人寫了,其中又以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為代表,該書已經幾乎把所有今昔對照的地方完全探討,因此我也不再贅述。

然而,當我看完《臺北人》時,我覺得白先勇是個溫柔又殘忍的人,他寫了那些人物的「現在」、「過去」,卻沒有寫他們的「未來」。為什麼白先勇沒有在故事後面加個一筆「那些人以後怎麼了」呢?他不寫未來,或許可以從兩方面來想吧,一方面是他認為這些人沒有未來,他們只能不停被過去縈繞著、重複著過去的悲歌,從這方面來看,白先勇是殘忍的,因為他不肯賦予這些人一個「突破點」,使他們走出新的道路;然而另一方面,或許是他不忍寫出未來吧,因為那些人被過去縈繞著而無法走出新的道路,他不肯讓那些筆下的人物繼續走下去,受這種世間無止盡的地獄折磨。若由此來看,白先勇又是溫柔的,而且是一種悲哀的溫柔。

沒有未來,正是那些人物的最終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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